撰文 刘卓鲜
“干劲冲天搞科研，勇攀高峰摘桂冠。指导钢研再创新，引领潮头鸿图展。”这是钢铁研究总院院长、中国稀土学会理事长、中国金属学会副理事长、中国材料协会副理事长干勇2001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后，院里的科研人员赞誉他科研改革成就时写下的一首藏名诗。而他与志同道合的夫人姬秀琴在曲折艰难的生命旅途中,以钢铁般的坚韧意志、炉火般的炽热情怀和钢花般的绚丽色彩,谱写出了一曲曲温馨动人的知音恋歌、成才华章，令人感慨万千。
艰难岁月
身材修长、温文尔雅的干勇祖籍资阳，四十年代末期出生于重庆市一个干部家庭。早在中学时代，头脑灵活身高体健的他就是享誉内江地区的运动健将。1965年初秋,干勇到东北工学院冶金炉专业上学。他在球场上的身手非常敏捷, 班上的东北姑娘、团支部书记姬秀琴是他的铁杆观众。1969年,干勇因为在学校接待过右派分子舅舅而被指责为同情“黑五类”,属于应当隔离反省的边缘人物。强大的政治压力之下,同学们都躲得远远的。在干勇极为孤独苦闷的日子里,姬秀琴却认定他本质很好,竟然不路缦展咏?鼓励他要想开一些。当工宣队即将组织批判大会的时候,姬秀琴还偷偷向干勇通风报信,商量应付的办法,处处替他着想。是姬秀琴的支持理?才使“准右派”安渡难关。
1970年初夏,东北工学院传开了一个爆炸性新闻:团支部书记竟然同受批判处理的边缘人物公开了恋爱关系!缟怀?钢铁冶炼系一片哗然。一些好心人极力劝阻姬秀琴:“马上就面临毕业分配了,你一旦同干勇相好,绝对会受到波及和株连的啊!”一边倒的舆论之下,姬秀琴却毅然站搅等松砼?情真意切地鼓励他说:“不管你分到哪儿,我都会跟到哪儿去的!”
正式分配,患难情侣果然被发配到了天寒地冻的天宝山铜铅矿厂。一来到白雪皑皑的长白山下,放眼那苍凉蛮荒的穷山恶水,干勇一住进半山腰中的破旧平房,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对姬秀琴感叹:“唉,秀琴,我真是害苦了你了。这个地方简直太荒凉了!”姬秀琴淡淡地回答:“嗨,干勇,我才不在乎地方的好歹呢,艰苦的环境才能锻炼人嘛……”干勇当上了小炼钢炉的炼钢工。姬秀琴则被分作了配电工。
那种艰难的年月,每月55斤的粮食定量大都是高粱米。仅有的1斤大米、2斤白面,通常被热衷交友的干勇招待他人,自己只有硬嚼高粱的份。由于缺乏蔬菜肉类,以咸菜、面酱佐餐的棒小伙子竟然一日三餐都分别狼吞虎咽下8两粗粮,久而久之落下了严重的胃病。是姬秀琴物质与精神上的双重支撑,他俩的“充军生活”才苦中有乐。
熬到1972年盛夏,他俩有幸调回到干勇的家乡内江电力修造厂,分别在炼钢和铸钢车间作技术员。接到即将调动的喜讯,一对有情人领回了结婚证。然而,文革后期“四害”横行,老家的生产工作也极不正常,专业技术一筹莫展。干勇同工人们一道在炉前挥汗如雨,姬秀琴也是在泥沙中摔打造型。1974年的金秋季节,当女儿干黎呱呱坠地,小家庭才又增添出了祥和热烈的气氛。
随着干黎的健康成长，一到节假日,一家几口常去邻近的沱江河边倾听江水的歌唱,捡拾花花绿绿的贝壳和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或者爬上山势陡峭的三元塔塔顶,俯视蜿蜒起伏的青山绿水。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小干黎感觉到心旷神怡,她对野草闲花飞禽走兽的好奇心与亲近感与日俱增。
1977年底，即将恢复研究生考试的春风吹到了内地。头脑敏锐的姬秀琴及时提醒丈夫说：“现在‘四人帮’被打倒了，我们夫妇必须得有一个人做做学问，钻研知识。我因为孩子太小，自己的身体又比较差，还是你赶快行动起来温习功课，不久的将来总有用武之地的嘛！”干勇迟迟疑疑地回答道:“嗨,要说做学问,你的成绩数一数二,总体基础比我好得多。我的年龄大了,功课丢了这么久,记性也越来越差。再说现在家中老的老,小的小,让你一个人吃苦受累我于心不忍。加之书籍资料也都很不好找,我可是信心不足,不知道能行不能行啊!”姬秀琴却胸有成竹地鼓劲打气,“我们都才三十多岁,正当年富力强,把眼光看得远一点儿,什么困难都能够克服。比较起来,你要把丢掉已久的知识找回来,才显得更难更苦呢,总之,搜集资料和一切的家务都包在的身上好了,你只要安心复习就成!”
奋勇攻关
很快，厂区里一间废旧小平房出现了“攻关者”漫无目标地猛攻英语、电工基础、理论力学等等书籍的“偷偷摸摸”身影。空气浑浊的小平房内夏天密不透风,冬天冰凉刺骨。重拾知识的日子,干勇白天要坚持上班,只有充分利用晚上、周末及节假日刻苦自学,埋头钻研到深夜两65三点成了家常便饭。在收入拮据的情况下,姬秀琴每个星期天都要一大早背着背篼,往返步行二三十里路,去邻近的市镇赶集,汗流浃背地买回来最便宜的骨头、蔬菜及日用杂品。偶尔改善伙食,干勇与干黎自然属于重点保护对象,吃粗粮干粗活都是姬秀琴的当然义务。
复习过程中,干勇最难啃的是高等数学。大学时学习过的一点点微积分,根本就不够相当陌生的线性代数、数理方程等等深钻应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是夫妇俩边学边议连手攻关的黄金时段。干勇经常学着学着,就大发感慨道:“秀琴,要是我俩一起报考,最有希望考上的应该是你……”姬秀琴苦笑了起来:“嗨,要是两个人一齐考研,那家中老小谁来照顾?面对现实,我们只能全力以赴地保一个人嘛。”瞅着妻子美丽而疲乏的面容,万千思绪涌上了干勇的心头。他轻抚着爱妻的发梢动情地说,“毕业分配,你为了我而作出了巨大的牺牲；现在考研,你又甘当我的铺路石。我干勇何德何能,还是前世做了许多好事,才修来了你这样的贤妻良母?”姬秀琴娇嗔地擂了丈夫一拳,“看你想些啥哟?咱们夫妻一场,同甘共苦天经地义。可别胡思乱想了,赶快温习课程要紧!”
在家人的爱心环绕下,干勇废寝忘食地在书山书海里漫游。最后冲刺的一天夜晚,在桌前看书的他感到下肢发冷。当妻子端来温水让其泡脚以后,干勇看着看着,很快就把正在烫脚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临近清晨,姬秀琴在隔壁听到了丈夫一连串的咳嗽之声。赶忙跑过去一瞧,天啦,干勇的双脚还在冷水里浸泡着呢,怪不得会感冒咳嗽……
1979年8月的一天下午,上海工业大学冶金系硕士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从天而降,全厂轰动了,母校内江二中轰动了,双喜临门的干勇全家沉浸在无比欢乐的氛围之中。
干勇在上海深造,国家只发40多元的生活费。而姬秀琴的50多元工资,除了负担家里的日常开支,还得支付女儿的上学费用。经过姬秀琴的精心辅导,干黎比同龄的小孩提前了近两年进入小学,不到11岁就成为内江七中的初一学生,外语、数学及物理等等成绩样样拔尖。是对丈夫学习的全力支持心和对女儿成长的强烈责任感,促使姬秀琴放弃了再生孩子和也去考研的诸多机会。当干勇春节返家的时候,姬秀琴突然笑嘛咪咪地讲:“干勇,你在校园应当穿得整齐一些,暖和一些。年终家中还有少许存款,准备给你买一件50多元的脱棉棉袄,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干勇闻言大惊:“什么,家里那么少的收入,你还有多余的存款?也不知你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啊!”
按照常规,硕士论文一般要3年才能完成。由于指导老师徐匡迪要求严格,干勇勤奋刻苦,竟然提前了11个月把《铁水喷粉脱硫》圆满交卷。即将毕业的前夕,干勇节衣缩食一咬牙把妻女接到上海探亲。当活泼可爱的女儿在杭州的西湖乐园中尽情嘻笑玩乐之时,感到就要苦出头了的知音伉俪沉浸在人间天堂和天伦之乐里。可是,突如其来的机遇,又让他们喜忧参半。1982年初夏, 干勇本来已经准备去成都科技大学报到任教。谁知,钢铁研究总院知水教授发觉其是不可多得的人材,一再推荐动员他到钢研总院攻读博士学位。而亲任导师的,又是中国钢铁冶金新工艺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中国科学院德高望重的老院士李文采。
独树一帜
十字路口,举棋不定。又是姬秀琴目光远大,她以异常坚定的口气说:“干勇,知识越多越有用,我看你还是读到底吧!”干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吃了这么几年的苦,你还没有辛苦够么?”姬秀琴乐呵呵地表示,“我在家有黎黎和父母陪伴,根本不算苦,只要你有奔头就行。四川的物价不贵,咱们吃光骨头熬汤都比你读书更强。好了,别再犹豫了,马上准备去北京!”有着贤妻擂战鼓,干勇重新跨征途。在他再读博士时,急需一台深钻英语的录音机。可是,长期两地分居的家庭捉襟见肘,,根本不可能有余钱购买。为难的时刻,姬秀琴当机立断说:“为了学习大计,不怕砸锅卖铁。干脆,收音机、缝纫机和自行车‘三大件’全都处理得了!”
思念家人的岁月,干勇常常翻出女儿的家书反复阅读。“亲爱的爸爸,我们很想您!我要向您的刻苦精神学习,把功课完成得好上加好。我同妈妈身体很好,不要挂念我们。祝您学习成绩节节高,早点拿到学位,我们就能尽快在一起了……”“还记得我和妈妈在火车站看到远去读书的你,哭得心肝欲碎；还记得每每假期,你总是用榨菜炒肉丝来迎接刚下火车的我；还记得我考上高中时,你带我去买的第一件牛仔服,我兴奋地臭美了一整天；还记得看电视时,你不停地转换体育频道,把我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还记得在家里开玩笑时,你用枕头把我和妈妈打得到处乱跑,最后却被我俩按倒在床上……很多很多的美好时光是难以忘怀的,注定会在心里记住一辈子……”
干黎对父亲发出的这些信件,让人们触摸到了幸福家庭的温馨脉搏。干黎清脆的童音,犹如在耳。干黎灵动的身影,历历在目。当干勇拥有了去发达国家大展宏图的机会时,他为了爱女学习条件的改善和妻子望眼欲穿的团聚,毅然决然地选择留了下来。
穷则思变,干勇决心勤工俭学。1985年初秋,依靠扎实的功底和勤勉的精神,他应邀到东北苦战了上百天,为一个企业把转炉除尘的崭新技术应用成功,竟然一举获得了5000元的劳务费!在那改革开放的初期,5000元可是一大笔令人咋舌的巨资。干勇在一阵狂喜之后,马不停蹄地跑到了北京王府井大街,在商场内为家中的老老少少一口气挑选了两大麻袋新潮衣物,寄回内江以表达对母女俩和老人家们的挚爱深情。
姬秀琴一下子收到了琳琅满目的高筒靴、毛线衣和依丽兰名牌羽绒服,女儿则是色泽鲜艳的花围巾、夹克衫和风靡一时的高档牛仔裤……件件新颖别致,样样爱不释手。母女俩一套套地试穿呀品评呀,老也没个完。当她俩如像时装模特儿一般地在厂区及学校飘然而过之时,赢来了一派惊讶和赞叹之声。极度兴奋的感觉,竟然让姬秀琴和干黎连续两个星期都没有睡上踏实觉!
在恩师李文采的悉心指导下,干勇博士主攻的课题是“薄板坯连铸及其凝固机理研究”,这在国际上也是刚刚起步的尖端冶炼项目。连铸技术是一种钢水成型新法,使炼钢由间断变为了连续。可是,当时绝大多数的行家认为我国基础薄弱,研究如此高精尖的课题是望梅止渴。然而,干勇不仅对薄板坯连铸成型技术的理论扎实研讨,还自行设计了国内第一台直槽式薄板坯连铸模拟试验机。在国外同行的严密封锁之下,他白天做试验,晚上查资料,在上千篇文献中去粗取精,去伪存真,逐步在“快速冷凝”、“凝固坯质量”等机理研究方面独树一帜。
九十年代初期,干勇博士毕业以后,姬秀琴及干黎享受政策照顾,迁进了首都团聚。不久,,连铸攻关进入了关键阶段。干勇又告别妻女,率领着一批人去到条件更加艰苦的兰州钢铁厂现场蹲点,这一蹲就是好几个年头。1998年,当中国第一块连铸薄板坯成功面世的大喜日子,在兰州薄板坯连铸实验的车间里,人们欢呼雀跃,击掌相庆。而赢得了里程碑式的工艺及装备整体技术重大突破进展的中心人物——干勇,再也抑制不住激动和喜悦的泪水。他最想通报喜讯的对象,就是含辛茹苦守望家园的夫人姬秀琴!
硕果累累
在干勇的带领下，连铸技术国家工程研究中心的技术人员对全国20几个大中型钢铁企业的35台铸机进行了高效化改造，使企业经济效益大幅提高。其中广州钢铁公司年增效益达2500万元，首钢则达到7900多万元。“我们不是单纯在做学问，而是要不断做出交钥匙工程！”干勇说到做到。1995年首钢长白山机械厂获得了加工连铸机中的核心设备的机遇，企业因此起死回生。职工们至今仍这样表达对先进技术的顶礼膜拜：“要不是连铸技术，我们早就种地去了！”
1990年，我国连铸坯产量仅1480.7万吨，连铸比为22.66%；到2000年，连铸坯产量突破1亿吨，连铸比达到82%，拥有连铸机数量居世界第一位，发展速度世所罕见。具有我国自主知识产权的高效连铸系统技术已经形成，从工艺到工程化开发，从单体技术到系统集成和成套装备，都具有同国外一比高低的竞争能力，使我国钢铁工业整体技术水平攀升到一个崭新阶段。在这个从量到质的飞跃中，干勇以及他倾注全部心血的连铸中心功不可没。为了把钢铁研究总院带上新台阶，干勇目光超前地在1998年组建了安泰科技公司，2000年5月成功上市，筹集了近8.8亿元的资金，使原有国家计划经济下的科研事业单位向适应市场经济增长的现代企业制度成功转化。 改革、转制使钢铁研究总院的各项事业蓬勃发展，整体实力显著提高。其总资产也由1990年的3.65亿上升到2001年的22亿元，连续8年被北京市和中央国家机关评为文明单位标兵。时光进入2006 年盛夏，钢铁研究总院及安泰科技公司都在高歌猛进。
1995年夏,当干黎在人民大学临近毕业,本来早已在首都的外资企业兼职实习中素质出众,已经得到了报酬优厚的满意岗位。可是,志向远大的干黎突然提出不要父母的一分钱,独自去国外自费打工留学攻读硕士学位的强烈愿望!就在干黎拿到学士学位的同时,欣逢她父亲48岁的生日。女儿满怀孝心献上的48朵玫瑰花,使中年寿星感慨万千!
干勇、姬秀琴决定全力支持女儿去开辟崭新的天地。在干黎洒泪而别的前一天晚上,她又特意找到父亲,紧紧握住干勇结实有力的双手问:“爸爸,我们就要短暂地分别了,不知道您最希望提醒女儿的,是什么话呢?”干勇摩挲着爱女的手臂,依依不舍地答道:“黎黎,作为女性,最重要的一点是韧性和爱心。你在年轻的黄金岁月,难免有骄娇二气；可是,人是要慢慢变老的,漂亮的容颜改变之后,不变的是韧性与顽强,不能只干自己喜欢的事情,还得多替他人着想,在认准了的道路上坚持下去!总而言之,你的妈妈就是你可以效法的榜样!”
1997年,干黎怀揣着父母的祝愿和心中的梦想,在澳大利亚的悉尼麦爵锐大学商学院攻读CPA的国际注册会计师专业,度过了一段思亲求学的的难忘岁月。以后,干黎凭着出众的才干与韧劲,先在比较小型的会计所和小公司摔打磨练。当世界知名的汇丰银行招收高级职员的机遇来临,她以深厚的理论知识和丰富的实践经验一举成功。随后的工作非常出色,成本管理的分析报告观点新颖见解独特,连要求苛刻的财务总监也叹为观止。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干黎始终以身为炎黄子孙而自豪,在澳大利亚不遗余力地继承和宣扬中华文化,受到了异国亲朋的普遍赞扬与好评。
“爸爸,我在国外的无忧无虑,是您和妈妈小心呵护所营造的氛围,使女儿现在能够以健康的心态和身体去面对一个个的挑战。女儿现在的感觉是‘幸运、幸福与思念’。幸运的是我从小到大,您与妈妈总能为我指点迷津,给女儿以关怀与爱护；幸福的是我们的三口之家,一直都那么温暖,充满爱意,咱们无论远近,都不感觉孤独,都是彼此的依靠,因为总是知道背后永远都有强有力的支持和帮助；当然,无尽的思念虽然隔着千万里,它时间越长却越加浓郁……”干黎从异国他乡寄回的字字句句,都代表着一颗孝顺女儿的游子之心。如今，干黎又满怀报国之志，返国在上海某跨国企业担任高级会计师之职。
愿“钢铁院士” 之家，更加康乐美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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