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刘卓鲜

日前,从首都传出了冶金部钢铁研究总院院长兼党委书记、国内外知名的薄板坯连铸技术学科开拓者干勇在中国工程院院士评选733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成为冶金系统惟一“新科院士”的相关消息。而他与志同道合的沈阳籍夫人姬秀琴在曲折艰难的生命旅途中,以钢铁般的坚韧意志、炉火般的炽热情怀和钢花般的绚丽色彩,谱写出了一曲曲温馨动人的知音华章,更加令人感慨万千。在干勇几度面临人生抉择的关键时刻,姬秀琴都义无反顾地燃烧了自己,成全了伴侣。“钢铁院士”这个成功男人的背后,巍然挺立着伟大的女人。

不管你分到哪儿,我都会跟到哪儿去

身材修长、温文尔雅、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干勇,是四川资阳人。早在中学时代，头脑灵活身高体健的他就是享誉全内江地区的运动健将。1965年初秋,干勇到东北工学院冶金炉专业上学。他在球场上的身手非常敏捷, 班上的团支部书记姬秀琴是他的铁杆观众。1969年,干勇因为在学校接待过右派分子舅舅而被指责为同情黑五类,属于应当隔离反省的边缘人物。强大的政治压力之下,同学们都躲得远远的。在干勇极为孤独苦闷的日子里,姬秀琴却认定他本质很好,竟然不怕风险公开接近,鼓励他要想开一些。当工宣队即将组织批判大会的时候,姬秀琴还偷偷向干勇通风报信,商量应付的办法,处处替他着想。是姬秀琴的支持理解,才使“准右派”安渡难关。

1970年初夏,东北工学院传开了一个爆炸性新闻:团支部书记竟然同受批判处理的边缘人物公开了恋爱关系!风声一出,钢铁冶炼系一片哗然。一些好心人极力劝阻姬秀琴:“马上就面临毕业分配了,你一旦同干勇相好,绝对会受到波及和株连的啊!”一边倒的舆论之下,姬秀琴却毅然站到恋人身旁,情真意切地鼓励他说:“不管你分到哪儿,我都会跟到哪儿去的!”

正式分配,患难情侣果然被发配到了天寒地冻的天宝山铜铅矿厂。一来到白雪皑皑的长白山下,放眼那苍凉蛮荒的穷山恶水,干勇一住进半山腰中的破旧平房,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对姬秀琴感叹:“唉,秀琴,我真是害苦了你了。这个地方简直太荒凉了!”姬秀琴淡淡地回答:“嗨,干勇,我才不在乎地方的好歹呢,艰苦的环境才能锻炼人嘛……”干勇当上了小炼钢炉的炼钢工。姬秀琴则被分作了配电工。

那种艰难的年月,每月55斤的粮食定量大都是高粱米。仅有的1斤大米、2斤白面,通常被热衷交友的干勇招待他人,自己只有硬嚼高粱的份。由于缺乏蔬菜肉类,以咸菜、面酱佐餐的棒小伙子竟然一日三餐都分别狼吞虎咽下8两粗粮,久而久之落下了严重的胃病。是姬秀琴物质与精神上的双重支撑,他俩的“充军生活”才苦中有乐。

一切的家务都包我的身上,你只要安心复习就行

熬到1972年盛夏,他俩有幸调回到干勇的家乡内江电力修造厂,分别在炼钢和铸钢车间作技术员。接到即将调动的喜讯,一对有情人领回了结婚证。然而,文革后期“四害”横行,老家的生产工作也极不正常,专业技术一筹莫展。干勇同工人们一道在炉前挥汗如雨,姬秀琴也是在泥沙中摔打造型。1974年的金秋季节,当女儿干黎呱呱坠地,小家庭才又增添出了祥和热烈的气氛。

1977年底，即将恢复研究生考试的传闻吹到了内地。头脑敏锐的姬秀琴及时提醒丈夫说：“现在‘四人帮’被打倒了，我们夫妇必须得有一个人做做学问，钻研知识。我因为孩子太小，自己的身体又比较差，还是你赶快行动起来温习功课，不久的将来总有用武之地的嘛！”干勇迟迟疑疑地回答道:“嗨,要说做学问,你的成绩数一数二,总体基础比我好得多。我的年龄大了,功课丢了这么久,记性也越来越差。再说现在家中老的老,小的小,让你一个人吃苦受累我于心不忍。加之书籍资料也都很不好找,我可是信心不足,不知道能行不能行啊!”姬秀琴却胸有成竹地鼓劲打气,“我们都才38岁,正当年富力强,把眼光看得远一点儿,什么困难都能够克服。比较起来,你要把丢掉已久的知识找回来,才显得更难更苦呢,所以你不要考虑我做家务的难处。总而言之,搜集资料和一切的家务都包在我的身上好了,你只要安心复习就成!”

很快，厂区里一间废旧小平房出现了“攻关者”漫无目标地猛攻英语、电工基础、理论力学等等书籍的“偷偷摸摸”身影。空气浑浊的小平房内夏天密不透风,冬天冰凉刺骨。重拾知识的日子,干勇白天要坚持上班,只有充分利用晚上、周末及节假日刻苦自学,埋头钻研到深夜两三点成了家常便饭。在收入拮据的情况下,姬秀琴每个星期天都要一大早背着背篼,往返步行二三十里路,去邻近的市镇赶集,汗流浃背地买回来最便宜的骨头、蔬菜及日用杂品。偶尔改善伙食,干勇与干黎自然属于重点保护对象,吃粗粮干粗活都是姬秀琴的当然义务。

复习过程中,干勇最难啃的是高等数学。大学时学习过的一点点微积分,根本就不够相当陌生的线性代数、数理方程等等深钻应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是夫妇俩边学边议连手攻关的黄金时段。干勇经常学着学着,就大发感慨道:“秀琴,要是我俩一起报考,最有希望考上的应该是你……”姬秀琴苦笑了起来:“嗨,要是两个人一齐考研,那家中老小谁来照顾?面对现实,我们只能全力以赴地保一个人嘛。”瞅着妻子美丽而疲乏的面容,万千思绪涌上了干勇的心头。他轻抚着爱妻的发梢动情地说,“毕业分配,你为了我而作出了巨大的牺牲；现在考研,你又甘当我的铺路石。我干勇何德何能,还是前世做了许多好事,才修来了你这样的贤妻良母?”姬秀琴娇嗔地擂了丈夫一拳,“看你想些啥哟?咱们夫妻一场,同甘共苦天经地义。可别胡思乱想了,赶快温习课程要紧!”

在家人的爱心环绕下,干勇废寝忘食地在书山书海里漫游。最后冲刺的一天夜晚,在桌前看书的他感到下肢发冷。当妻子端来温水让其泡脚以后,干勇看着看着,很快就把正在烫脚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临近清晨,姬秀琴在隔壁听到了丈夫一连串的咳嗽之声。赶忙跑过去一瞧,天啦,干勇的双脚还在冷水里浸泡着呢,怪不得会感冒咳嗽……

1979年8月的一天下午,上海工业大学冶金系硕士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从天而降,全厂轰动了,母校内江二中轰动了,双喜临门的干勇全家沉浸在无比欢乐的氛围之中。

干勇在上海深造,国家只发40多元的生活费。而姬秀琴的50多元工资,除了负担家里的日常开支,还得支付女儿的上学费用。经过姬秀琴的精心辅导,干黎比同龄的小孩提前了近两年进入小学,不到11岁就成为内江七中的初一学生,外语、数学及物理等等成绩样样拔尖。是对丈夫学习的全力支持心和对女儿成长的强烈责任感,促使姬秀琴放弃了再生孩子和也去考研的诸多机会。在干勇春节返家的时候,姬秀琴突然笑嘛咪咪地讲:“干勇,你在校园应当穿得整齐一些,暖和一些。年终家中还有少许存款,准备给你买一件50多元的脱棉棉袄,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干勇闻言大惊:“什么,家里那么少的收入,你还有多余的存款?也不知你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啊!”

知识越多越有用,我看你还是读到底吧

按照常规,硕士论文一般要3年才能完成。由于指导老师徐匡迪要求严格,干勇勤奋刻苦,竟然提前了11个月把《铁水喷粉脱硫》圆满交卷。即将毕业的前夕,干勇节衣缩食一咬牙把妻女接到上海探亲。当活泼可爱的女儿在杭州的西湖乐园中尽情嘻笑玩乐之时,感到就要苦出头了的知音伉俪沉浸在人间天堂和天伦之乐里。可是,突如其来的机遇,又让他们喜忧参半。1982年的初夏, 干勇本来已经准备去成都科技大学报到。谁知,钢铁研究总院知水教授发觉其是不可多得的人材,一再推荐动员他到钢研总院攻读博士学位。而亲任导师的,又是中国钢铁冶金新工艺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中国科学院德高望重的老院士李文采。

十字路口,举棋不定。又是姬秀琴目光远大,她以异常坚定的口气说:“干勇,知识越多越有用,我看你还是读到底吧!”干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吃了这么几年的苦,你还没有辛苦够么?”姬秀琴乐呵呵地表示,“我在家有黎黎和父母陪伴,根本不算苦,只要你有奔头就行。四川的物价不贵,咱们吃光骨头熬汤都比你读书更强。好了,别再犹豫了,马上准备去北京!”有着贤妻擂战鼓,干勇重新跨征途。在他再读博士时,急需一台深钻英语的录音机。可是,长期两地分居的家庭捉襟见肘,,根本不可能有余钱购买。为难的时刻,姬秀琴当机立断说:“为了学习大计,咱们不怕砸锅卖铁。干脆,收音机、缝纫机和自行车‘三大件’全都处理得了!”

思念家人的岁月,干勇常常翻出女儿稚嫩而又流畅的铅笔信件反复阅读。“亲爱的爸爸,我们很想您!我要向您的刻苦精神学习,把功课完成得好上加好。我同妈妈身体很好,不要挂念我们。祝您学习成绩节节高,早点拿到学位,我们就能尽快在一起了……”干黎清脆的童音,犹如在耳。干黎灵动的身影,历历在目。当干勇拥有了去发达国家大展宏图的机会时,他为了爱女学习条件的改善和妻子望眼欲穿的团聚,毅然决然地选择留了下来。

穷则思变,干勇决心勤工俭学。1985年的初秋,依靠扎实的功底和勤勉的精神,他应邀到东北苦战了上百天,为一个企业把转炉除尘的崭新技术应用成功,竟然一举获得了5000元的劳务费!在那改革开放的初期,5000元可是一大笔令人咋舌的巨资。干勇在一阵狂喜之后,马不停蹄地跑到了北京王府井大街,在商场内为家中的老老少少一口气挑选了两大麻袋新潮衣物,寄回内江以表达对母女俩和老人家们的挚爱深情。

姬秀琴一下子收到了琳琅满目的高筒靴、毛线衣和依丽兰名牌羽绒服,女儿则是色泽鲜艳的花围巾、夹克衫和风靡一时的高档牛仔裤……件件新颖别致,样样爱不释手。母女俩一套套地试穿呀品评呀,老也没个完。当她俩如像时装模特儿一般地在厂区及学校飘然而过之时,赢来了一派惊讶和赞叹之声。极度兴奋的感觉,竟然让姬秀琴和干黎连续两个星期都没有睡上踏实觉!

在恩师李文采的悉心指导下,干勇博士主攻的课题是“薄板坯连铸及其凝固机理研究”,这在国际上也是刚刚起步的尖端冶炼项目。连铸技术是一种钢水成型新法,使炼钢由间断变为了连续。可是,当时绝大多数的行家认为我国基础薄弱,研究如此高精尖的课题是望梅止渴。然而,干勇不仅对薄板坯连铸成型技术的理论扎实研讨,还自行设计了国内第一台直槽式薄板坯连铸模拟试验机。在国外同行的严密封锁之下,他白天做试验,晚上查资料,在上千篇文献中去粗取精,去伪存真,逐步在“快速冷凝”、“凝固坯质量”等机理研究方面独树一帜。

九十年代初期,干勇博士毕业以后,姬秀琴及干黎享受政策照顾,迁进了首都团聚。不久,,连铸攻关进入了关键阶段。干勇又告别妻女,率领着一批人去到条件更加艰苦的兰州钢铁厂现场蹲点,这一蹲就是好几个年头。1998年,当中国第一块连铸薄板坯成功面世的大喜日子,在兰州薄板坯连铸实验的车间里,人们欢呼雀跃,击掌相庆。而赢得了里程碑式的工艺及装备整体技术重大突破进展的中心人物－－干勇,再也抑制不住激动和喜悦的泪水。他最想通报喜讯的对象,就是含辛茹苦守望家园的夫人姬秀琴!

近年来,随着薄板坯连铸技术的推广运用,干勇已经拥有了6项国家专利,并且荣获了冶金部科技进步一等奖和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还被评为“九五”国家科技攻关突出贡献者的光荣称号。干勇在中国工程院院士增选中当选为院士之后,他在多种场合一再表示要感谢前辈师长和身边同仁。当然,他懂得最该感谢的,是至今还仅仅是钢研总院普通副教授的姬秀琴。如今,已经出落为英国汇丰银行澳大利亚分行知名高级会计师的干黎,也是干勇、姬秀琴夫妇的骄傲与自豪。祝愿“钢铁院士”的幸福之家,永远和谐美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