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卓鲜

2006年12月20日上午10时25分，著名相声大师马季先生因心脏病乘鹤西去，给亿万观众留下无尽的哀思。回顾他真诚待人，慧眼识珠的高风亮节，令人感叹不已。

我家富贵这一辈子上亲毛主席  下亲马季

马季虽然是名冠全国的大笑星，但总是作风平易，待人亲切，不失普通人风格。不论对方的身份、年龄和地位，谁到他家里，都是以礼相待。不仅“来的都是客”，而且还“座上客常满”。他同农民张富贵的多年友谊，就充分体现出礼贤下士的大家风范。

六十年代初，马季跟随中央农村文化工作队到山东文登搞农村调查。半年多的时间，演出了１０４场，观众多达十几万人。听说当地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全国劳动模范张富贵。凭借创作歌颂型作品的“职业敏感”，他马上意识到张富贵是自己值得深入了解的创作对象，决定尽快去接触交往。

马季在当地人的引领下，兴冲冲地找到了张富贵的家。一进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原来，多年间，大名鼎鼎的张富贵从不居功自傲，一直住在十分简陋的房子里。家中除去大炕以外，基本上没有多少家具摆设。握住主人布满老茧的双手，看到对方饱经风霜的面容，马季对劳动模范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双方上炕拉家常时，张富贵小心翼翼地打开最为珍贵的保险箱，对里面珍藏着的中央文件、劳模证书等物品资料如数家珍。平素平和坚毅的面孔，露出了十分自豪的色彩。以后，随着双方来往的密切，张富贵终日劳作，与世无争，体现出老模范无私奉献的宽广胸怀，让马季的印象更加深刻。由于马季平常总是乐呵呵的，走哪都带来一股欢乐气氛。他偶尔在张富贵家特别表演的相声小段，也使张家的一家老小乐不可支。一来二去，通过好几个月的深入交往，他对张富贵几十年如一日艰苦奋斗在农村第一线的精神非常钦佩，创作的欲望非常强烈。

然而，马季当时想了许多路子和角度，但都不太满意。有一天，两名中央美术学院的画家专程来给张富贵画像，画完了拿给同住招待所的马季等人传看。马季举起画像左看右瞧，坦率地发表观感说：“嗨，我感到轮廓模样倒挺像，就是细皮嫩肉的，有些缺乏张富贵饱经风霜的劳动人民气质。”这两位画家听了意见，转而向他诉起苦来：“唉，他又不给专门的时间，这还是我们在招待所根据回忆画的呢。”马季听他俩这么一说，当时不由得心里一动：“好家伙，这不是很好的相声路子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当天夜晚，马季迫不及待地挑灯夜战，从画家画像这个角度构思，把相声《画像》一气呵成。创作过程中，他早已烂熟于胸张富贵的音容笑貌和先进事迹等等素材蜂拥而至，信手拈来，写得得心应手，十分成功。两位画家及张富贵本人，听了马季的《画像》初稿，也都连连叫好。广泛征求意见以后，他反复修改的《画像》更加完善。文登县委宣传部的石部长赞叹说：“张富贵是几十年的劳模，长期没人写他。想不到，最后第一个写他的是马季同志!”张富贵的老伴儿更加感慨：“我家富贵这一辈子，上亲毛主席，下亲马季!”

以后，在有关各方的重视之下 ，《画像》不仅在相声舞台上大放异彩。还拍成了电影广为流传。特别是有一年山东青岛召开团代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了一场规模盛大的文艺晚会。马季创作的相声《画像》、山东作者刘金堂创作的山东快书《夺担杖》这两部在胶东创作出来的作品联袂演出，大为轰动。马季等演员各返场达到7次之多，一时传为艺坛佳话。

后来，马季每每到山东出差，总会想办法到文登看望张富贵。张富贵到北京开会，也会登门拜访马季。他们双方一见面，总有聊不完的知己话。两位老友之间的友谊，持续了数十年之久。马季夫人于波曾经这样评价马季性格的成因：“在马季的生活中，对他影响最深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他的母亲，给予了他坚强刚毅的性格；另一个就是张富贵，赋予他脚踏实地的朴实作风。”

马季认为，他祖籍宝坻农村，曾做过工厂学徒和书店店员，与劳苦大众有着天然的联系。而他同张富贵等农民朋友间互相影响，互相牵挂，也是自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相声《海燕》、《黑斑病》、《跳大神》、《山村小景》、《我爱新农村》等佳作，都是这种朴实情感的美好结晶。

我是党一手培养的  绝对不会忘恩负义

1967年7月18日，马季在铁道兵文工团团长焦乃积的介绍下，认识了该文工团的歌唱演员、东北姑娘于波。两人在北京中山公园第一次见面，寒暄落座后，马季对高挑靓丽的女孩十分满意。可是，于波悄悄打量着马季，却在心里暗暗摇头：“嗨，皮肤好黑，脸又太圆。穿着也是相声式的肥肥大大审美观念，真让人受不了！”

饭后，于波起身就说：“我还有点事，拜拜……”转身要溜。机灵鬼马季见事不对，赶忙很有礼貌地趋前表示：“那，让我送送你，好吗？”好在女孩羞人答答地没有拒绝。马季审时度势，感觉一定既要发挥自己能言会道的优势，又得推心置腹地向对方敞开心屝，才可能赢得姑娘的心。

于是乎，从中山公园到西单，再到铁道兵文工团驻地的玉泉路，他们边走边聊。正被批判靠边的马季心里憋得慌，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从苦难的童年说到从艺后的辛酸，对运动的迷惑和对亲情的渴望……无不引起了有着类似经历的于波的共鸣，她也是小时受苦，长大做工。尤其是马季那一句“我刚挨过批斗，有些想不通……”令大姑娘印象深刻。刚刚交朋友就敢于大胆暴露自己的鲜活思想和艰难处境，马季的真诚深深打动了于波的芳心。而她对说相声的原有成见——圆滑、耍贫嘴等不良印象，也在朴实无华的娓娓诉说中云开雾散。

两天之后，一对年轻人再次相逢。马季提议的约会地点异常奇特：不是公园影院，不是街道巷陌，而是到中国广播说唱团的所在地——粉楼去看大字报。他通过对首次见面后的印象分析，认定于波拥有东北女孩直率火爆的性格，敞亮宽广的胸怀，值得追求爱慕。他深思熟虑后精选的另类招数，为的是在特殊的环境，特别的氛围下，更进一步地向对方介绍处境，表达坦诚，以心换心。更绝的是，马季带往的地方，正是“革命群众”对“白专道路的代言人”、“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马季张贴大字报最为集中的处所。满眼的“声讨”“炮轰”！满墙的“批臭”“打倒”！似是而非的捏造，不着边际的臆想，让他们都看得既好气，又好笑。于波当时虽然只有25岁，却是个很有主见和心计的姑娘。她透过所谓的“罪行”，却看到了马季身上的好。

当这一对“特殊准恋人”从大字报海洋中脱身出来，躲进附近的街心花园时，马季的语调稍显急促，口气却极为真挚：“于波同志，大字报你都看了。我的问题，可够严重的吧？”也许假大空的大字报内容实在太吓人了，于波反而不以为然。她只是抿嘴一笑，没有答话。马季尽量平静心情，又开门见山地讲，“一晃，我今年都33岁了，早够晚婚年龄啦。你再瞧瞧这阵势，我还能再等吗？”见于波鼓励的目光，马季不由得激动起来，“如果相信大字报上说的，甭说条条落实，就是一条两条，我也是地地道道的现行反革命，没跑！可是，我自信自己是党一手培养的，绝对不会忘恩负义！唉，说这些又有……有什么用呢？谁相信我，谁会相信我呀？”紧接着，马季又一字一顿地告诫提醒说，“于波同志，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我今后当真被不幸打成了现行反革命……人没有下辈子。你……你可得得慎重考虑，世间可没有后悔药啊！”

人心都是肉长的。美丽善良的于波，只觉得心跳加速，面颊发红。面对男子汉那热切期待的目光，滚烫真挚的心灵，一股股暖流涌遍全身。她在心底里默默表示：我纵然有千万条理由拒绝他人的爱，唯独没有权利伤害这一颗真诚凝就的正在饱受伤害与磨难的心！从女孩清澈明亮的秋波中，马季读出了怜爱与激情。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另类爱情攻势，取得了圆满成功。怪不得他们爱情的结晶——独子马东成年后对乃父有了如此精妙的评价：“我后来一直认为父亲这招很高明，一种绝妙的浪漫，一种‘是真名士自风流’的浪漫。”

结婚才几个月，马季就被戴上了“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一天三班地挨批斗。有的领导找于波做工作说，你是军人，可要站稳立场，考虑自己的前途啊。靠着对马季的信任与理解，于波没有丝毫的动摇。 以后，于波调到中国唱片社任音乐编辑，她编辑的一曲《十五的月亮》风靡全国。马季为数众多的佳作，于波都是“首席听众”、“评论专家”。他们相濡以沫，相敬如宾，几十个春秋其乐融融。

我们是拿着调令  走领导的后门来啦

相声是一门口传心授、特别讲究辈分的艺术。而这种非常严谨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多的是对这门艺术的一种传承精神。作为相声界的前辈，马季的弟子遍布全国，“马家军”已经成为了中国相声界的一支重要力量。追根溯源，马季功莫大焉。

马季的大弟子姜昆，从小就喜爱相声。其从电台播的相声中，反复听过马季的名作《友谊颂》、《打电话》后，学习模仿得惟妙惟肖。有一次，马季等到黑龙江慰问演出，姜昆在佳木斯第一次欣赏到马季的精彩表演，感到叹为观止，激动万分。自始至终，姜昆都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马季先生那独具魅力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当演出终了，观众们春雷般的鼓掌声和欢呼声经久不息，刺激得姜昆发出誓言：“我一定要像马季老师那样，苦练真功，争取登上更加广阔的相声舞台！”

经过勤学苦练，姜昆的相声天才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已经小有名气，被誉为“曲苑新葩”。 1975年，灵气十足的姜昆被选拔到黑龙江代表队，并和师胜杰一起精心准备半年后，1976年如愿以偿地以姜昆自行创作的相声《林海红鹰》到了北京参加全国曲艺汇演。两位小青年那出众的口才、默契的配合和英俊的扮相，在异彩纷呈的节目中独具一格，十分抢眼，好评如潮。

身为评委的马季，真是惜材如命。他以独具的慧眼相中了这对曲艺新苗，非常急切地把两个小伙子叫到身边询问：“你们水平不错，愿不愿意调进北京来呀？”姜昆、师胜杰异口同声地回答：“愿意，我们当然愿意。只是……只是……”马季连忙寻根问底，“只是？只是什么呀？”“只是……可能我们兵团不会放人！”“到底为什么呢？”“听说我们黑龙江省里有规定，特殊的人材不准调哩！”马季一听，抓耳挠腮起来，“哦，这该怎么办呢？”

左右为难之际，马季思虑再三，又决定祭出以情动人，以诚感人的“传家之宝”。事不宜迟，他亲自出马，带领一支精干的曲艺演出小分队，直奔姜昆所在的生产建设兵团，打起正大光明的“广电部领导委派下来慰问演出”的旗号，跑了一处又一处，演了一场又一场。仅他和唐学忠合说的相声段子，每场就长达近一个多小时。有时观众过于涌跃，每天要加演到两三场之多！累得筋疲力尽，处处欢声笑语。

时间一长，马季等人的卖力表演，搞得生产建设兵团领导同志既过意不去，又满腹疑团，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后来，深受感动的兵团赵副司令终于直奔主题打听：“喂，马季老师，你们这是干什么来啦？你说说实话嘛！”看见解放军胸襟坦荡，快言快语。马季也就开诚布公，坦然相告称：“司令同志，感谢你们培养出的好苗子。我们是看上姜昆、师胜杰啦。我们这次来慰问演出，也是公一半，私一半呢……”“此话怎讲？”“所谓公一半，私一半就是拿着调令，走领导的后门来啦。希望你们放他们到北京去，这也有利于他们的成长成材嘛……” 赵副司令沉吟了一会儿，就十分爽快地说，“可以呀……”这时，政治部主任赶紧插话：“我看不行啊，省里专门有文件……” 赵副司令大手一挥，“先中央，后地方！有了什么事情，我来负责任！”

如此这般，大功告成。当时师胜杰因故未能成行，姜昆与赵炎联袂晋京，调入了广播艺术团说唱团，。后来，姜昆也不负师教，锐意求新，迅速挑起了承前启后的大梁。

当今时代，讲究以人为本，追求社会和谐。回顾马季先生当年目光如炬慧眼识珠，珍惜情谊胸怀坦荡，求贤若渴 “曲线求徒”等等奇闻轶事，无不体现出他作风朴实平易近人，思路开阔独辟蹊径，意识超前敢于创新等等综合素质与不凡功力。值人仿效，令人感佩不已。 （完）